在头颈肿瘤，尤其是口腔鳞癌的治疗中，长期存在一对难以两全的矛盾：为了根治，手术常常需要牺牲舌、口底、颌骨等关乎说话、吞咽与外观的重要结构；而为了进一步降低局部复发，术后又往往要叠加放疗或同步放化疗，随之而来的张口受限、口干、吞咽困难和组织纤维化，会持续影响患者此后多年的生活质量。
编者按：在头颈肿瘤，尤其是口腔鳞癌的治疗中，长期存在一对难以两全的矛盾：为了根治，手术常常需要牺牲舌、口底、颌骨等关乎说话、吞咽与外观的重要结构；而为了进一步降低局部复发，术后又往往要叠加放疗或同步放化疗，随之而来的张口受限、口干、吞咽困难和组织纤维化，会持续影响患者此后多年的生活质量。
近十年来，免疫治疗把答案一点点前移到了术前。新辅助免疫化疗不仅有望提高病理完全缓解率，也让“先用药、再手术，甚至为部分应答者省去术后放疗”成为可能。然而，最佳的围手术期组合究竟该怎么排？哪些患者真的可以安全地“免放疗”？缩短术后辅助疗程会不会牺牲远期生存？这些问题，仍需要随机对照研究来回答。
2026年欧洲肿瘤内科学会（ESMO）年会上，由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何悦教授团队牵头的OPTIMAL研究在快速口头报告专场以LBA（Late-Breaking Abstract）形式亮相，首次在随机对照框架下，探讨了“围手术期替雷利珠单抗联合化疗，并对达标者省略术后放疗”这一治疗模式的疗效与安全性。会后，肿瘤瞭望在大会现场专访了何悦教授。本文将完整呈现这项研究的核心数据，以及何悦教授对研究设计、功能保护、Ⅲ期方向与未来格局的思考。
研究简介
研究背景
KEYNOTE-689等研究已经证实，免疫治疗用于可切除头颈部鳞癌可以带来生存获益；但研究者同时观察到，其无事件生存（EFS）曲线大约在6个月后分离、随后逐渐走平，这提示术后免疫治疗究竟用多久、用到什么程度，仍有探索空间。
一个重要的生物学依据是：记忆T细胞主要留存于淋巴结中。如果患者对新辅助免疫治疗应答良好，此时若能省略术后放疗，就有可能避免放疗对淋巴结免疫微环境的破坏，从而更好地保留免疫功能、放大后续辅助免疫治疗的价值。OPTIMAL研究正是顺着这一思路设计的。
研究设计
研究纳入可切除的局部晚期口腔鳞癌（LA-OSCC）患者，按Ⅲ期或IVa期分层，1:1随机进入实验组或对照组。
实验组：先接受3周期替雷利珠单抗（200 mg）联合白蛋白紫杉醇（260 mg/m2）与顺铂（75 mg/m2），每3周一次，之后行手术。术后，对达到主要病理缓解（MPR）且无切缘阳性或结外侵犯（ENE）等高危因素的患者，仅给予6周期替雷利珠单抗辅助治疗、不再做术后放疗；其余患者仍接受标准术后放疗（RT）或同步放化疗（CRT）。
对照组：直接手术，术后按标准接受放疗或同步放化疗。
研究主要终点为2年EFS，次要终点包括客观缓解率（ORR）、无进展生存（PFS）、总生存（OS）及安全性。
关键结果
自2024年6月至2026年4月，研究共入组116例患者。实验组中58例可评估，ORR达81.03%；其中55例接受手术，MPR率为65.45%，pCR率达45.45%。
随访期间，在“新辅助治疗＋术后放疗”亚组共发生9例EFS事件（3例在新辅助阶段疾病进展，5例复发，1例因放疗并发症死亡，累计3例死亡）；而在“新辅助治疗后免放疗”亚组仅发生2例EFS事件，无死亡。作为对照，对照组共发生19例EFS事件，其中8例死亡。
安全性方面，实验组≥3级治疗相关不良事件（TRAE）发生率为25.9%，低于对照组的36.2%，且后者的不良事件主要与放疗和手术相关。
研究结论
强化的免疫新辅助治疗，联合对达到MPR且无高危特征者采用短周期免疫辅助治疗，可能代表了局部晚期口腔鳞癌一种更合适的治疗模式——在经过筛选的应答良好患者中省略术后放疗，有望获得更好的安全性与耐受性，同时兼顾生存与功能。
研究者说
采访中，何悦教授围绕OPTIMAL研究的终点设计、功能保护理念、后续Ⅲ期布局，以及围手术期免疫治疗的未来格局，分享了他的思考。
OPTIMAL是一项Ⅱ期随机对照研究，目前主要终点和关键疗效数据读出如何？
何悦 教授：这项研究主要还是看EFS和OS。需要说明的是，这次在ESMO上汇报时，EFS和OS的随访时间大约只有14个月，还比较短。但它之所以能作为LBA进入快速口头报告专场，说明在这14个月的数据里，我们已经看到了令人鼓舞的信号——实验组的MPR率接近三分之二，pCR率也在45%左右。
当然，真正可靠的两年EFS和OS数据，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随访才能拿到。我们相信，明年的ESMO上，一定能够拿出更有说服力的EFS和OS结果，为全球同道认识和使用这项研究提供更好的参考。
口腔鳞癌手术涉及舌、口底等重要结构，直接影响吞咽、语言和外观。OPTIMAL在设计上是如何平衡“生存”与“功能”的？
何悦 教授：头颈恶性肿瘤，特别是口腔鳞癌，传统治疗——尤其是手术——往往会破坏舌、牙龈、颌骨等重要结构，影响患者说话、吞咽、咀嚼等功能。
所以近些年很多学者都把目光聚焦到新辅助治疗上。新辅助治疗的第一个目标，仍然是获得更好的生存率；但在这个基础上，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追求两全：既要更好的EFS和OS，也要在功能保存上取得进步。
OPTIMAL这项研究的设计逻辑正是如此：在术前新辅助诱导获得良好疗效的患者基础上，降低术后放疗带来的损伤，从而保护口腔重要解剖结构的功能。可以说，它既包含了生存率的提高，也包含了生存质量的提高。严格来讲，这是一个混合设计。
临床研究里最可靠的本来是单因素设计，但我们是在前期新辅助诱导已经取得良好EFS/OS的基础上，才敢进一步做这种混合设计，去更好地保存功能。
可能有人会担心：术前多加一段治疗，理论上不良反应（AE）是不是会增加？这一点我们是这样看的：术前强化治疗，理论上确实会增加AE，但它同时也换来EFS和OS上的获益。而OPTIMAL更进一步——既然术前已经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我们就把治疗前移，相应降低术后治疗的强度。这样算下来，整体的治疗副反应反而是下降的。
OPTIMAL取得初步阳性后，Ⅲ期研究将如何设计？pCR能否作为远期生存的替代终点？围手术期免疫化疗未来能否取代传统术后同步放化疗？
何悦 教授：OPTIMAL目前得到的是一个初步阳性的结果，但它仍然需要两年甚至更长时间的随访来确认。不过我认为这个方向是对的——它保住的正是头颈肿瘤、特别是口腔鳞癌患者的功能。
其实我们已经在同步推进一项Ⅲ期研究。它和OPTIMAL是有重叠的，针对的是围手术期两个非常重要的治疗损伤：一个是放疗，另一个是创伤很大的根治性手术。我们想在新辅助诱导效果良好的患者基础上，把这两个强度都降下来，同时获得更好的功能保存和生存质量提高。这项Ⅲ期研究目前已经完成了约三分之一的入组，前期准备做了将近两年——临床研究必须一步一步来，只有在前一个可靠的术前诱导疗效基础上，我们才敢做后面相对“降级”的处理。
关于pCR，它是一个很好的、客观的病理指标，但从临床研究的整体衡量来看，生存率和EFS仍然是最主要的终点。就目前而言，pCR是一个可靠的预测指标，但还不能替代EFS和OS。不过，我们完全可以围绕pCR来做文章——用它做疗效预测，并据此开展“治疗降级、改善生存质量”相关的研究。所以我觉得pCR非常重要，只是它和OS、EFS处在不同层面、功能意义不同，不能放在同一个问题里去理解。
至于围手术期免疫化疗或免疫靶向，我认为这本质上是一个“治疗前移”的问题：是在疾病更早期就给肿瘤一次充分打击，还是等到手术后、在相对更晚的阶段再去打击？这是两种不同的思路。
这也和科技进步密切相关。二十年前，没有这些标志性药物的时候，我们只能把传统同步放化疗放在术后；手术作为经典的去瘤手段，地位难以动摇。但今后，随着新药研发，以及细胞治疗、疫苗治疗在实体瘤、特别是头颈实体瘤中的进展，我个人认为前景非常广阔，传统治疗模式很可能会被更新。在部分患者的个体化、精准治疗层面，未来甚至有可能替代术后那种伴发严重不良反应的同步放化疗。这是我的判断。
小结
OPTIMAL研究在2026年ESMO交出的，是一份“生存与功能并重”的早期答卷。在局部晚期可切除口腔鳞癌中，围手术期替雷利珠单抗联合化疗展现出高ORR（81.03%）、高MPR（65.45%）与pCR（45.45%），更关键的是：那些达到MPR、没有高危因素的患者，在省略术后放疗后，EFS事件更少、无死亡，且整体≥3级不良反应发生率（25.9%）低于传统手术加术后放化疗的对照组（36.2%）。
这意味着一个正在成形的治疗范式：把有效治疗前移到术前，用充分的新辅助诱导换来病理缓解，再据此对真正的应答者“做减法”——减去术后放疗乃至未来尝试减去过度的根治性手术，在不牺牲生存的前提下，守住患者说话、吞咽、咀嚼的基本生活。
当然，这份答卷仍需时间检验。正如何悦教授所言，2年EFS与OS的成熟数据还要等待，pCR目前是可靠的预测指标而非替代终点，“免放疗”“手术降级”也只适用于经过严格筛选的应答人群。在何悦教授团队已经推进的Ⅲ期研究中，这套“降强度、保功能”的策略将接受更大样本、更长随访的检验。
对于口腔鳞癌患者而言，治疗的终点从来不只是“活着”，而是“有质量地活着”。OPTIMAL研究让我们看到：免疫治疗时代，根治与功能，或许不必再是非此即彼的取舍。
专家简介
何悦 教授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口腔颌面-头颈肿瘤科主任、党总支书记
上海市头颈肿瘤诊治与转化医学中心 执行主任
上海市级医院肿瘤综合诊治中心试点建设单位 执行主任
国际牙医师学院 院士
国际口腔颌面外科医师协会 理事
国际口腔肿瘤学会 理事
S.O.R.G协会 中国区主席
亚洲口腔颌面外科医师协会 执委
中国抗癌协会口腔颌面肿瘤整合康复专委会 主委
中华口腔医学会口腔颌面外科专委会 副主委
中华口腔医学会口腔颌面-头颈肿瘤专委会 副主委
中国医师协会毕业后医学教育口腔颌面外科试点专科委员会 副主委
国之名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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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卫健委银蛇奖
上海市仁心医师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