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回答 乳腺癌|彭培建教授:三阴性乳腺癌脑转移虽难治,多线治疗与全程管理如何为患者赢得长生存与希望?

每年十月是“粉红丝带月”,旨在唤起公众对乳腺癌防治的关注,也提醒社会持续关注正在接受治疗的晚期乳腺癌患者。三阴性乳腺癌(TNBC)是乳腺癌中侵袭性最强、治疗难度最大的亚型之一,脑转移发生率高、预后差,尤其是合并脑膜转移时,临床治疗面临更大挑战。近年来,化疗、免疫治疗、抗体药物偶联物(ADC)及多学科协作不断发展,为TNBC脑转移患者带来了更多治疗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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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每年十月是“粉红丝带月”,旨在唤起公众对乳腺癌防治的关注,也提醒社会持续关注正在接受治疗的晚期乳腺癌患者。三阴性乳腺癌(TNBC)是乳腺癌中侵袭性最强、治疗难度最大的亚型之一,脑转移发生率高、预后差,尤其是合并脑膜转移时,临床治疗面临更大挑战。近年来,化疗、免疫治疗、抗体药物偶联物(ADC)及多学科协作不断发展,为TNBC脑转移患者带来了更多治疗选择。

值此之际,《肿瘤瞭望》特邀中山大学附属第五医院彭培建教授接受专访,围绕一例TNBC脑转移患者的诊疗历程,分享TNBC脑转移的疾病特点、系统治疗排兵布阵、ABC方案的临床潜力、不良反应管理、依从性管理及后线治疗策略,以期为临床实践提供参考。

病例介绍:三阴性乳腺癌伴脑转移多线治疗一例

基本情况与初诊治疗

患者,女性,45岁。既往乙型病毒性肝炎病史10余年,自2019年1月起予恩替卡韦抗病毒治疗。婚育史G2P2A0,育有2女;个人史、家族史无特殊。

2018年9月发现右乳肿物,2018年12月25日行右乳肿物切除+右乳癌改良根治术。术中见右乳外上象限2枚肿块,大小分别为4.1×2.5 cm、1.5×1.0 cm。术后病理:右乳浸润性导管癌III级,广泛脉管癌栓;乳头皮肤未见癌累及,各手术切缘阴性;右侧腋窝淋巴结62/62枚见癌转移。

免疫组化:雌激素受体(ER)(-)、孕激素受体(PR)(-)、人表皮生长因子受体2(HER2)(0)、Ki-67 60%(+);CK5/6(+)、EGFR(+);E-cadherin(+)、P120(+);P53(-)。术后分期:pT3N3M0,IIIC期,三阴性乳腺癌(TNBC)。

2019年1月7日PET-CT示右乳术后未见明确肿瘤高代谢灶;右下颈部、右锁骨区、纵隔多发肿大淋巴结伴轻度代谢增高,首先考虑术后炎性增生;腋窝弥漫代谢增高考虑术后改变。2019年1月起行TAC方案辅助化疗6周期(紫杉醇脂质体270 mg+环磷酰胺1.0 g+表阿霉素130 mg)。2019年6月11日至2019年7月15日行术后辅助放疗,CTV 50 Gy/25次。

脑转移发生与局部治疗

2019年10月患者出现头晕、头痛并进行性加重。2019年11月20日颈+胸+上腹部CT示肺部胸膜下新发炎症灶,未见胸腹部明确肿瘤复发转移征象;全身骨显像未见骨转移。

2019年11月22日头颅增强MRI示双侧大脑半球及软脑膜多发转移瘤,确诊TNBC术后脑转移,无病生存期(DFS)约9个月。

2019年12月2日至12月27日行脑转移灶局部加量+全脑姑息放疗,GTV 60 Gy/20次,CTV 40 Gy/20次。2020年3月31日复查胸腹部CT未见胸腹部肿瘤复发征象;头颅MRI示双侧顶叶转移瘤较放疗前明显缩小,原左颞叶、右额叶病灶显示不清,脑膜转移较前显著减轻。

转移后系统治疗

考虑到三阴性乳腺癌脑转移单纯放疗后生存时间很短,大概4-6个月左右,该患者脑转移病灶得到初步控制后予以系统治疗

阶段1

化疗联合程序性死亡受体1(PD-1)抑制剂(2020年4月至2020年9月)

白蛋白结合型紫杉醇400 mg+卡铂0.5 g,Q3W,共6周期;同步联合卡瑞利珠单抗200 mg Q3W,共7周期。不良反应为III度骨髓抑制(白细胞、中性粒细胞、血红蛋白、血小板均下降),因骨髓抑制未恢复,化疗暂停1周期。2020年10月13日头颅MRI提示颅内病灶持续控制。

阶段2

PD-1抑制剂单药维持(2020年10月13日至2021年6月8日)

予卡瑞利珠单抗200 mg Q3W维持治疗。输注过程出现卡他样症状,予氯雷他定、苯海拉明对症后缓解。2021年6月下旬出现活动后呼吸困难,胸部CT提示双肺弥漫性病变,结合用药史考虑免疫治疗相关性肺炎,永久停用卡瑞利珠单抗,启动甲泼尼龙激素治疗后呼吸困难改善,后续胸部CT随访肺部病变逐步吸收好转。

2021年12月8日头颅MRI示双侧顶叶转移瘤较前略增大,提示疾病进展;胸腹CT未见颅外进展。给予卡瑞利珠单抗1周期后,患者未继续规范治疗。

阶段3

再次化疗联合免疫(2022年8月起)

2022年8月18日头颅MRI示双侧顶叶转移瘤增大,可疑邻近脑膜受侵,病灶及瘤周水肿较前增大。

2022年8月19日、9月14日予白蛋白结合型紫杉醇+卡铂+卡瑞利珠单抗共2周期;2022年10月12日头颅MRI疗效评价为疾病稳定(SD)。临床建议脑转移瘤手术,患者拒绝。后续更换铂类为白蛋白结合型紫杉醇+顺铂联合卡瑞利珠单抗继续治疗,完成数周期后患者自行中断治疗。

阶段4

疾病持续进展,更换免疫及化疗方案(2023年)

2023年2月23日头颅MRI示双侧顶叶转移瘤伴脑膜受累,左侧病灶及瘤周水肿进一步增大。2023年2月26日、3月18日予白蛋白结合型紫杉醇+顺铂联合派安普利单抗治疗2周期,复查提示病灶继续进展。2023年4月20日、5月23日、6月29日再次予白蛋白结合型紫杉醇+顺铂联合卡瑞利珠单抗共3周期。之后患者改为自行口服中药,暂停正规抗肿瘤治疗。

阶段5

多线后再挑战免疫联合化疗(2024年10月)

2024年6月起患者逐渐出现行走不稳、记忆力下降。2024年10月24日头颅MRI示双侧顶叶异常强化灶伴脑水肿明显增大,考虑放射性脑病可能性大,不能除外合并肿瘤残留/进展,建议进一步功能影像学鉴别。

2024年10月28日、11月27日、2025年2月6日予特瑞普利单抗240 mg q3w+多柔比星脂质体40 mg d1+多西他赛60 mg d1、d8,共3周期。第2周期后出现口腔黏膜炎、皮炎,对症处理好转,治疗延期。2025年2月下旬双下肢无力加重。2025年2月27日胸部CT示双肺新发弥漫磨玻璃影,需鉴别感染与肺间质损伤;头颅MRI示双侧顶叶病灶合并放射性脑炎表现,新发双侧大脑半球柔脑膜强化。感染评估:G试验、脂多糖升高;支气管肺泡灌洗涂片见革兰阳性双球菌;mNGS检出巴斯德葡萄球菌、耶氏肺孢子菌、EB病毒;给予复方磺胺甲噁唑+头孢哌酮舒巴坦抗感染治疗。

后线治疗与转归

2025年3月14日至2025年12月19日予吉西他滨1.2 g d1、d8+艾立布林1.8 mg d1、d8,耐受尚可。治疗期间神志清楚,写字困难,言语缓慢,对答切题,双下肢肌力4级。2026年3月患者因循环功能衰竭去世。

病例解读:TNBC脑转移多线治疗中的临床决策与全程管理

病例选择与临床代表性:TNBC脑转移为何难治?

彭培建教授表示,三阴性乳腺癌(TNBC)是目前乳腺癌中治疗难度最大的分子亚型。TNBC缺乏雌激素受体(ER)、孕激素受体(PR)和人表皮生长因子受体2(HER2)表达,内分泌治疗和抗HER2治疗均不适用,治疗手段相对有限;同时TNBC侵袭性强、异质性高、增殖活跃,一旦发生颅内或颅外转移,治疗均较为棘手,尤其是颅内转移,面临选药困难等突出问题。

TNBC患者不仅脑转移后疗效较差,合并脑膜转移时预后更差。本例患者同时存在脑转移和脑膜转移,临床治疗难度很大。此外,血脑屏障和血肿瘤屏障限制了药物颅内递送,许多药物难以在脑内达到有效浓度;尽管颅外肿瘤控制随治疗手段增多而不断改善,但临床上不少治疗失败仍发生在颅内转移。

彭培建教授指出,选择分享这例患者,正是因为它集中体现了TNBC脑转移的多个难点:患者初诊即为局部晚期,腋窝淋巴结转移负荷高、Ki-67高表达,术后早期出现脑转移并合并脑膜转移,后续经化疗、放疗、免疫治疗及ADC等多线综合治疗,获得了近6年的肿瘤控制与生存。治疗过程中还出现了免疫性肺炎、白细胞下降等不良反应,并涉及治疗依从性管理,这些都是临床医生在全程管理中需要面对的重要细节,具有较强代表性。

TNBC系统治疗排兵布阵:化疗为基础,免疫、ADC与局部治疗协同

对于TNBC晚期患者,当前治疗手段较以往更为丰富。该患者为6年前诊断,初诊时仅存在颅内转移病灶。由于颅内病灶难以获取病理组织,无法进行CPS评分,团队结合患者既往治疗经历,在化疗基础上联合免疫治疗进行尝试。在既往年代,化疗仍是脑转移的标准治疗手段,但单纯化疗的无进展生存期(PFS)相对较短。

在此基础上,局部治疗与系统治疗的配合成为关键。彭培建教授指出,鉴于患者当时为活动性颅内进展,团队先给予放射治疗,放疗后在化疗基础上联合免疫治疗。随着研究进展和药物可及性改善,ADC药物也逐渐应用于临床。此外,其科室牵头开展了全国多中心临床研究,探讨艾立布林联合吉西他滨在脑转移患者中的治疗获益,并观察到该联合方案为部分患者带来颅内病灶获益。

由此可以看出,TNBC脑转移的系统治疗并非单一药物选择,而是需要多维度的协同。彭培建教授强调,对于活动性脑转移患者,放疗介入时机需要审慎考量;全身系统治疗应以化疗为基础,在此基础上联合免疫治疗、抗血管生成药物或新型ADC药物,但具体方案仍需根据患者个体化情况选择。

ABC方案:免疫联合抗血管及铂类为TNBC脑转移治疗提供新思路

ABC方案(阿得贝利单抗+贝伐珠单抗+铂类)是近期发表于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的一项重磅多中心临床研究,由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张剑教授团队开展。该研究显示,阿得贝利单抗、贝伐珠单抗联合铂类三药方案在TNBC脑转移患者中取得了较好的治疗效果。

从机制上看,这一方案的设计体现了多靶点协同的思路。彭培建教授指出,该方案的作用机制在于调动机体免疫功能,促进T细胞发挥更强的抗肿瘤免疫;贝伐珠单抗通过减轻颅内病灶水肿、改善肿瘤血管供血、使紊乱血管正常化,有助于更多药物透过血脑屏障;铂类药物在TNBC治疗中占有重要地位,与不同药物联合可产生更好的协同抗肿瘤效应。

研究结果显示,ABC方案在TNBC活动性脑转移中中枢神经系统客观缓解率(CNS-ORR)达77.1%,中位PFS达8.3个月,中位中枢神经系统无进展生存期(CNS-PFS)10.3个月,中位总生存期(OS)21.1个月,较现有研究结果有大幅提升。该方案已被纳入2026年《中国抗癌协会与中华医学会肿瘤学分会乳腺癌诊疗指南与规范(2026年版精要本)》“中枢神经系统转移的全身治疗方案”章节,提示免疫治疗在TNBC脑转移中具有重要临床地位[2]。

不良反应管理:早期识别、规范处理与患者宣教并重

TNBC脑转移多线治疗中,免疫联合化疗是重要选择,临床医生需对免疫治疗相关毒性反应有充分认识,包括免疫性肺炎、免疫性心肌炎、免疫性肝炎、免疫性甲状腺功能低下及垂体炎等,并在治疗过程中监测相关指标。同时,需做好患者健康宣教,使患者在出现相关症状时能够及时与医生沟通,便于针对性检查和处理。

在各类不良反应中,免疫性肺炎是可能危及生命的重要毒性反应,关键在于早期诊断、早期治疗,早期给予激素干预,多数患者能够较好控制。对于化疗和免疫治疗相关的骨髓抑制,作为乳腺肿瘤内科医生,可根据患者骨髓储备功能给予集落刺激因子,如长效升白针、长效升血小板针等,整体可管可控,患者不必过度担心。

彭培建教授强调,尽管TNBC脑转移治疗方案存在一定毒性反应,但乳腺肿瘤内科医生具有较丰富的管理经验,患者不必过度恐慌,规范管理和患者教育有助于保障治疗连续性。

依从性管理:医患沟通、中西医定位与共同决策

不良反应之外,治疗依从性同样影响全程管理的成败。晚期乳腺癌患者在治疗过程中常面临毒性反应,部分患者可能因此妥协或尝试其他方法。对于中药治疗,彭培建教授强调,正规中医治疗可作为西医治疗的辅助调理,但不应替代化疗、免疫治疗等标准治疗,应坚持“西医为主、中医为辅”,避免因替代治疗延误病情。

在此基础上,医患沟通成为提高依从性的关键环节。彭培建教授表示,提高治疗依从性需要临床医生更多耐心与患者沟通,使患者理解当前治疗方案可能带来的获益,以及相关毒性反应的可管可控性。通过充分沟通,帮助患者建立治疗信心,减少非计划性中断,从而获得更长的治疗获益。

后线治疗策略:兼顾疗效、耐受性与生活质量

当治疗进入后线,策略重心也需要相应调整。对于多线治疗后仍反复进展的TNBC脑转移患者,后线治疗需综合考虑既往用药、安全性和耐受性。彭培建教授表示,本例患者后线采用其科室牵头的全国多中心临床研究方案——吉西他滨联合艾立布林。选择该方案,一方面考虑患者既往未使用过相关药物,可能对治疗更敏感;另一方面,吉西他滨和艾立布林胃肠道毒性较轻,虽有一定血液学毒性,但对整体生活质量影响较小,临床医生可较好管控。

从临床实践来看,该患者除艾立布林相关外周神经毒性外,整体耐受性良好。彭培建教授介绍,其科室针对脑转移患者还开展了多项临床研究,覆盖TNBC、HER2阳性及激素受体阳性HER2阴性等不同亚型,探索有效联合治疗方案,在提高疗效的同时尽量减少毒性反应、提高治疗依从性。

粉红丝带月寄语:乳腺癌整体预后较好,多学科诊疗带来长期生存希望

彭培建教授指出,回顾这例患者的全程管理,可以看到TNBC脑转移虽然难治,但并非没有希望。乳腺癌是实体肿瘤中治疗手段较丰富、整体预后相对较好的瘤种之一;即使发生复发转移,部分患者经标准规范诊疗后仍可实现长期疾病控制与长期生存。

尽管脑转移是目前最难治疗、最令人头痛的问题,但随着治疗药物、治疗手段和多学科诊疗不断发展,神经外科、乳腺内科、放射治疗等多学科协作能够为患者带来更长的生存时间。本例TNBC患者即使发生脑转移和脑膜转移,经规范多学科诊疗仍获得了近6年的生存,说明即使是最棘手的分子亚型,通过标准规范和更好的多学科诊疗,患者同样可以获得较好的生存时间和生存状态。

彭培建教授呼吁,患者不应因复发转移而过度恐慌。激素受体(HR)阳性HER2阴性患者通过内分泌治疗可能获得长期生存;HER2阳性患者已有小分子酪氨酸激酶抑制剂(TKI)和新型ADC药物能够较好透过血脑屏障,部分患者颅内病灶可完全消退。无论颅内还是颅外转移,患者都应与乳腺专科医生充分沟通,不必过度担心和害怕,将治疗交给专业团队,争取更好的治疗获益。

专家介绍

彭培建 教授

中山大学附属第五医院乳腺病中心首席专家、乳腺肿瘤内科主任

主任医师、医学博士、研究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

第十一届“南粤好医生”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理事会 理事

广东省临床医学学会乳腺癌专业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药学会肿瘤全程管理专家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乳腺病学分会 常委

广东省医师协会肿瘤内科分会 常委

广东省医院协会乳腺科管理专业委员会 常委

广东省抗癌协会乳腺癌专业委员会 常委

中国医药卫生事业发展基金会乳腺肿瘤学组 常委

广东省癌症中心乳腺癌诊疗质量控制专家委员会 常委

珠海市医学会乳腺病学分会 主任委员

主持及参与国家、省部级多个科研项目。以第一/共一/通讯作者在Ann Oncol(IF = 80.4)、J Clin Oncol(IF = 44.7)、communications medicine(IF = 7.4)及Cancer Cell International(7.0)等杂志发表SCI学术论文20余篇。 2019年获中国抗癌协会科技奖一等奖及广东省医学科技奖一等奖。

参考文献:
1. Li Ting, Zhou Teng, Wang Biyun, et al. Phase II Clinical Study of Adebrelimab and Bevacizumab Combined with Cisplatin/Carboplatin in Patients with Triple-Negative Breast Cancer with Brain Metastases (ABC Study)[J]. 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  official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ociety of Clinical Oncology, 2026, 44(26): 2543-2553. 
2. 中国抗癌协会乳腺癌专业委员会, 中华医学会肿瘤学分会乳腺肿瘤学组.中国抗癌协会与中华医学会肿瘤学分会乳腺癌诊治指南与规范(2026年版精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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