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癌筛查的价值，需要时间来回答。一次低剂量CT（LDCT）可以发现肺结节，一轮筛查可以带来更多早期肺癌诊断，但对于一项真正面向人群的癌症筛查策略而言，最关键的问题始终是：早期发现能否最终转化为死亡风险下降？
编者按：肺癌筛查的价值，需要时间来回答。一次低剂量CT（LDCT）可以发现肺结节，一轮筛查可以带来更多早期肺癌诊断，但对于一项真正面向人群的癌症筛查策略而言，最关键的问题始终是：早期发现能否最终转化为死亡风险下降？
在2026年世界肺癌大会（WCLC）上，来自上海市胸科医院的钱芳菲教授报告了中国肺癌筛查研究（China Lung Cancer Screening，CLUS）1.0的长期随访结果。这项历经十余年的研究，为中国人群肺癌筛查提供了一个重要答案：对于高危人群，三轮、每两年一次的LDCT筛查，与肺癌特异性死亡风险显著下降相关。
十余年随访：从“发现得早”走向“活得更久”
CLUS 1.0于2013年11月至2014年11月开展，共纳入6717名具有肺癌高危因素的受试者，其中3512人进入LDCT筛查组，3145人为自然对照组。研究采用每两年一次的筛查间隔，共完成三轮LDCT筛查。截至2025年12月31日，中位随访时间达到11.7年，整体筛查依从率高达97.9%。两组在年龄、性别以及多项肺癌相关危险因素方面总体具有良好的可比性。
早期肺癌检出率提高并不天然等同于筛查成功。筛查可能受到提前诊断、过度诊断等因素影响，因此只有足够长时间的随访，才能进一步回答筛查是否真正改变了患者的终极结局。CLUS 1.0的长期数据显示，LDCT组肺癌发病率为283.19/10万人年，高于对照组的181.15/10万人年；然而与此同时，LDCT组肺癌死亡率仅为27.81/10万人年，而对照组达到62.27/10万人年。在进一步考虑年龄、性别及竞争风险后，LDCT筛查可降低肺癌死亡风险下降56%，调整后亚分布风险比（sHR）为0.44，95% CI为0.21～0.90，P=0.026。这意味着，CLUS 1.0关注的已经不仅仅是“筛出了多少肺癌”，而是进一步走到了肺癌筛查最重要的临床终点—能否减少因肺癌而死亡。
86.6%在Ⅰ期被发现：显著的“分期前移”
死亡获益背后，一个重要线索来自肿瘤分期的明显前移。长期随访期间，LDCT组共诊断112例肺癌，对照组为64例。筛查带来了接近40%的早期肺癌检出增幅。LDCT组86.6%的肺癌在Ⅰ期被诊断，而对照组这一比例仅为45.4%。
与此同时，研究采用的是两年一次的筛查策略，却并没有观察到大量晚期间期癌。在三轮筛查过程中仅出现2例间期肺癌，而且两例均为IA期。腺癌则是两组最主要的组织学类型，在筛查发现的肺癌中尤其突出。
这些结果为中国肺癌筛查带来了另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对于经过合理风险分层的人群，筛查是否一定需要采用统一的年度模式？CLUS 1.0并没有直接比较每年一次与每两年一次筛查，因此不能据此认为两年一次优于或等同于年度筛查。但仅有两例且均为IA期的间期癌，至少提示：未来肺癌筛查的间隔或许可以从“一刀切”，逐渐转向更加个体化的风险适配。
重新定义“高危”：不吸烟，不等于没有肺癌风险
CLUS 1.0另一个具有中国人群特色的重要意义，在于对“谁应该接受肺癌筛查”这一问题进行了更广泛的探索。长期以来，国际肺癌筛查标准很大程度上围绕年龄和吸烟暴露建立，“高危人群”也常常与“重度吸烟者”画上等号。但中国肺癌的疾病谱与欧美人群并不完全相同。在CLUS 1.0中，研究者不仅关注吸烟，还纳入了被动吸烟、烹饪油烟暴露、职业致癌物暴露、个人肿瘤史以及肿瘤家族史等多维度危险因素。更值得关注的是，在长期死亡结局分析中，筛查的估计死亡获益在既往或当前吸烟者与从不吸烟者之间并没有观察到显著差异。这一结果提示，如果筛查资格完全建立在吸烟暴露之上，可能会遗漏一部分同样具有较高肺癌风险、并可能从筛查中获益的人群。
当然，这一发现并不意味着应该将LDCT筛查简单扩大到所有不吸烟人群。更准确的理解是：“不吸烟”并不等于“零风险”，而“是否吸烟”也可能不足以成为中国肺癌筛查风险分层的唯一标尺。对于年龄、烹饪油烟暴露和恶性肿瘤家族史等亚组，目前CLUS 1.0的结果仍属于探索性发现，需要更大样本研究进一步验证。
从“更多人做CT”走向“让真正需要的人接受筛查”
如果说CLUS 1.0用十余年的随访回答了“肺癌筛查能否带来长期死亡获益”，那么下一阶段的问题将更加精细：谁最需要筛？什么时候开始筛？多久筛一次？发现什么样的病灶需要干预？从公共卫生和临床实践角度看，未来肺癌筛查的目标并不应该简单理解为扩大CT检查规模。更值得期待的方向，是根据年龄、吸烟及被动吸烟、环境和职业暴露、家族史等因素进行风险分层，并进一步结合影像学特征，为不同风险水平的人群匹配不同的筛查策略。这也意味着，肺癌筛查最终需要从一次单纯的“CT检查”，转变为贯穿风险识别-规范筛-结节管理-诊断治疗-长期随访的连续管理过程。
肺癌筛查从来不是一场追求“发现更多”的竞赛。从早期肺癌比例提高，到肺癌特异性死亡最终下降，中间需要的是漫长而严谨的随访。CLUS 1.0中，三轮两年一次的LDCT筛查使86.6%的肺癌在Ⅰ期被发现，并最终观察到肺癌死亡风险下降56%。十余年的时间，让“早发现”是否真正有价值有了更加坚实的答案，也让中国肺癌筛查从“是否应该筛”进一步走向“如何筛得更精准”。十年磨一剑，筛查的意义不只是把肺癌发现得更早，而是让真正需要筛查的人，在最合适的时间被发现，并最终把更多肺癌阻挡在仍有机会治愈的早期阶段。
参考文献：
Fangfei Qian, et al. Mortality Reduction in a Broader High-Risk Population: Results From China Lung Cancer Screening (CLUS) Version 1.0 With 10-Year Follow-Up. 2026 WCLC. MO1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