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CACA西北整合肿瘤学大会期间,《肿瘤瞭望》有幸采访了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田艳涛教授,围绕胃癌微创外科进展、整合医学理念的临床实践、肿瘤科普与健康促进等议题进行了深度交流。田教授结合生动临床案例,分享了其在胃癌外科治疗与多学科协作中的独到见解,并从整合视角展望了胃癌防治的未来方向。
编者按:2025CACA西北整合肿瘤学大会期间,《肿瘤瞭望》有幸采访了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田艳涛教授,围绕胃癌微创外科进展、整合医学理念的临床实践、肿瘤科普与健康促进等议题进行了深度交流。田教授结合生动临床案例,分享了其在胃癌外科治疗与多学科协作中的独到见解,并从整合视角展望了胃癌防治的未来方向。
《肿瘤瞭望》:在整合肿瘤学的框架下,您认为胃癌微创手术的下一个突破点将更可能出现在哪个方向?是更依赖于以机器人、AI为代表的新技术迭代,还是更侧重于手术与围手术期综合治疗(如新辅助化疗、免疫治疗等)的深度融合?哪种路径更能体现整合肿瘤学的核心理念?
田艳涛教授:在整合肿瘤学的框架下探讨胃癌微创手术的未来发展方向,我认为需要回归到整合医学的本质——这一由樊代明院士倡导的理念强调,我们面对的不是单一的疾病,而是完整的患者个体。治疗手段也绝非单一技术所能覆盖,而需通过多学科协作形成“组合拳”,最终实现患者获益最大化。
以胃癌为例,它本身是一种与生活方式密切相关的疾病,其治疗过程更需要融合多种技术手段与学科视角。即便对于早期胃癌,许多人认为诊断早、预后好,治疗相对简单,但实际上依然需要多学科协同参与。例如,患者在无症状情况下通过胃镜检出局限于黏膜层或黏膜下层的早期病变,此时临床医生必须在病理确诊基础上,为其制定个体化治疗方案。就微创技术而言,我们当然要优先为患者选择创伤最小的方式。目前腹腔镜手术、机器人手术已成为胃肠外科的常规术式,但它们仍需要切除部分或全部胃组织。而更为微创的选择是内镜下黏膜剥离术(ESD)。因此,即便是早期胃癌,也需要通过多学科团队协作体现整合医学理念:假设一位早期胃癌患者挂了门诊,我绝不会直接建议进行腹腔镜或机器人胃切除手术,而是会先安排增强CT评估胃壁浸润深度、淋巴结及远处转移情况,再通过超声胃镜明确病变范围。若评估确认病变局限于黏膜层,便会联合消化内镜中心讨论能否行ESD实现根治。在我们专科医院,消化内科与胃肠外科分属不同科室,而早期胃癌的治疗恰恰需要这两个科室的紧密协作。此外,还需与病理科深入沟通——根据肿瘤分化程度(如高分化腺癌、低分化腺癌、印戒细胞癌等),甚至借助免疫组化与基因检测,才能制定真正适合患者的微创治疗方案。让早期胃癌患者通过黏膜剥离术保留胃器官功能,正是微创外科价值的体现。
我常举一个例子:一位朋友确诊胃腺癌后极度焦虑,一夜之间连续致电四次。尽管我已安排次日接诊,他仍反复确认细节,这正反映出患者面对癌症诊断时的心理应激。但经我评估,他的病变仅局限于黏膜内,完全可通过ESD解决。我告诉他:“从这个手术日开始,你将迎来新生。明年此时,就可以庆祝自己的‘两岁生日’。”这个故事背后有双重启示:一方面,早期发现与精准干预能实现疾病根治;更重要的是,这次治疗经历促使患者彻底反思生活方式。这位朋友术后十余年始终保持健康,正是因为我们不仅治疗了疾病,更引导他走向健康生活——戒除烟酒、规律作息、调节情绪。这正是整合医学通过多学科协作,从生理、心理、认知行为多维度提升患者生命质量的生动诠释。
《肿瘤瞭望》:当前,局部进展期胃癌手术以无瘤原则与根治性为金标准,但术后复发与转移仍是主要挑战。在临床实践中,您如何评估并决定患者是否应先接受新辅助治疗再行手术?除该路径外,是否还有其他值得考虑的治疗策略?此外,在多学科协作背景下,您认为内科、放疗科等相关科室应在何时介入最为合适,从而为患者制定最优的治疗方案?
田艳涛教授:在整合肿瘤学的理念下,早期胃癌的诊疗需要多学科协同以真正造福患者。部分早期患者因过度焦虑迫切要求切除胃部,但实际上即便完成部分或全胃切除,仍可能面临残胃癌、吻合口问题等风险,并非一劳永逸。
对于局部进展期胃癌,我们更需要通过多学科协作进行精准的“排兵布阵”。例如,若评估发现实现R0切除存在困难,或患者存在高危复发因素,即使技术上能够完成根治性切除,我们仍会通MDT讨论,决定是否先行新辅助化疗,使肿瘤缩小、分期降低后再行手术。关于MDT的时机,我想强调的是:在整合医学理念引导下,各学科之间的协作实际上是持续、动态的过程。我曾在美国MD安德森癌症中心访学,当时他们的MDT更多通过邮件沟通推进。而如今,我们不仅通过有形的MDT会议——十几个医生共同研讨病例,更形成了“无形的MDT”文化:日常工作中,我随时可通过电话、微信或短信与病理科、肿瘤内科等团队沟通,为患者定制个体化方案。
面对进展期胃癌,就像应对一场硬仗。若“敌人”实力强劲,我们需先借助“空中打击”——与肿瘤内科协作开展新辅助治疗,清除血液中癌细胞、缩小原发灶与淋巴结。在此过程中,肿瘤内科医生会联合病理科,通过免疫组化、基因检测等手段寻找靶点,在化疗基础上精准融入靶向或免疫治疗,提升疗效。外科微创技术如同多学科军团中的“尖刀连”,但本质上只是治疗链条中的一环。我们就像接力赛跑:患者经过新辅助降期治疗后交由外科,我们便需以并发症极少的微创手术实现快速康复,助患者尽早恢复饮食体力,顺利交接至后续治疗。
因此,我常提醒团队:外科手术只是胃癌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续还需化疗、放疗、免疫治疗等系统支持。即便所有治疗结束,患者仍需终身定期随访——这正体现了整合肿瘤学中全程化、多学科协同管理的核心理念。
《肿瘤瞭望》:在我国胃癌发病率高、早期诊断率低的现状下,您认为医务工作者应如何善用科普这一工具,将“防、筛、诊、治、康”的整合理念融入胃癌全病程管理,真正推动医疗关口前移,实现从“治已病”向“治未病”的转变?
田艳涛教授:在胃癌防治领域,科普工作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正如樊代明理事长所倡导的“肿瘤防治,科普先行”理念,我们需要将医学知识以通俗易懂的方式传递给公众。今天的开幕式特别设置了医学人文环节,正是为了强调科学普及与文化传播的深度融合。
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两个现实:首先,若长期忽视健康生活方式、忽略规律作息、缺乏早期肿瘤筛查,等到出现明显症状时,病情往往已进展至中晚期。正如我们之前讨论的,中晚期肿瘤的治疗需要动用更多医疗资源,医疗成本显著增加,治疗过程中的挑战与不确定性也随之加剧。相比之下,早期胃癌不仅治疗费用更低,预后效果也更好。
因此,科普的核心目标在于引导公众践行健康生活方式。以胃癌为例,超过85%的病例与生活方式密切相关——长期饮食不节、胃肠养护缺失是主要诱因,而遗传因素仅占5%左右。临床上常见这样的案例:患者每日两包烟、两顿酒,最终食管黏膜和胃黏膜出现多处癌变。通过胃镜检查发现多发病灶时,追问病史总能追溯到这些不良生活习惯。要实现高质量的人生,就需要从每一餐饮食做起,从作息规律入手。晚上十点应当让身体进入休息状态,保证子午觉质量至关重要。同时要学会情绪管理,避免暴怒、焦虑、抑郁等负面情绪对身心造成的损害。中医常说“易怒伤肝”,现代医学也证实不良情绪会对全身脏器产生负面影响。
日韩等国的早期胃癌诊断率能达到60%-80%,而我国目前仅约20%,这一差距警示我们必须加强胃肠健康意识。建议40-45岁人群主动接受胃镜检查,及时了解胃部是否存在萎缩性胃炎、息肉或其他病变,从而调整生活方式。科普的本质,就是通过“说好话、写好字”这样朴素的方式,开出最廉价、最普惠、最有效的健康处方。
《肿瘤瞭望》:不同年龄段的群体在健康信息理解上有差异,能否分享一下您在患者教育以及科普方面的经验和技巧?
田艳涛教授:在开展健康科普与患者教育时,我们需要充分关注不同年龄段人群的理解特点。我认为,培养对生命的敬畏与健康生活方式的养成应当“从娃娃抓起”。去年在樊代明院士的指导下,我们成功申报了北京市科协的科普项目,获得《知晓致病因,防癌我先行》系列丛书的资助。这套面向青少年的读物将进入中小学课堂,通过生动有趣的形式,引导孩子们从小建立健康习惯——学会科学饮食、认识吸烟危害、了解久坐和肥胖的风险。如今部分青少年甚至已出现高血压、糖尿病等既往认为属于成年期的健康问题,这更凸显了早期科普的紧迫性。我们在与北京大学肿瘤医院马少华书记团队合作编撰该丛书时,特别注重内容形式的适龄性。例如团队编写的肺癌分册中,巧妙融入了选择题、小实验等互动环节,通过故事化叙事与彩蛋设计,让青少年在趣味阅读中潜移默化地掌握防癌知识。这正是我们倡导的核心理念:科普必须针对不同年龄段设计精准的传播形式。需要强调的是,健康问题的形成具有累积性。若经过十年、数十年不良习惯的积累,确诊严重慢性病后再想逆转极为困难。正如我在分会场报告中展示的案例:一旦形成严重糖尿病、高血压或动脉粥样硬化,要让血管恢复柔软、完全摆脱药物控制、实现血糖血压自主达标,几乎难以实现。疾病养成非一日之寒,这正是我们开展分级分段精准科普的理论基础。
另一方面,我们也要传递积极的健康观念:罹患慢性病不等于失去健康价值。一位中医专家曾提出令人启发的观点——新时代的“健康人”并非所有指标完美无缺。即使患有高血压、动脉硬化或慢性萎缩性胃炎等疾病,只要通过生活方式干预与规范治疗控制病情发展,保持良好食欲、正常睡眠、二便通畅,并能积极参与社会活动,那么即便是六七十岁的长者,依然符合现代健康标准。随着人类寿命延长,慢性病已成为常态。肿瘤本质上也是一种慢性病,而胃黏膜的萎缩老化如同面部皱纹,是生命过程的自然现象。我们的目标是通过饮食调节与心态管理,延缓器官老化进程。只要实现慢病可控,维持正常社会功能与生活质量,就是现代意义上的健康人。
《肿瘤瞭望》:请谈谈您在临床实践中是如何具体结合整合医学的理念为患者制定最佳方案?
田艳涛教授:在临床实践中贯彻整合医学理念,要求我们始终以患者为中心,打破学科壁垒,实现诊疗方案的最优配置。我深刻认识到,现有的学科划分体系是人为建立的,必然存在其局限性。以胃癌中的贲门癌为例,肿瘤位置决定了手术路径的选择——是经胸还是经腹手术,这需要根据具体病情进行综合评估,而这类决策困境正是学科细分带来的现实挑战。
在日常工作中,我们始终秉持整合医学的原则。对于明确需要外科干预的病例,我们果断采取手术治疗;但当病情复杂、涉及多学科协作时,我们会立即启动MDT机制。这种协作既包括规范化的“有形MDT”——通过正式的多学科会诊为患者制定方案;也包含灵活的“无形MDT”——通过电话、微信等即时通讯方式与相关科室同仁快速协商。有时,某些特殊病例甚至需要超越单一医疗机构的范畴,这时我们会主动协助患者转诊至更合适的医疗中心,这一切都只为实现同一个目标:真正为患者解决实际问题。
外科手术本身就是一个系统工程。每一台成功的手术都离不开麻醉科、手术室团队的密切配合。当肿瘤侵犯重要血管时,我们还需要联合血管外科共同完成切除与重建。这种跨科室的协作体现了整合医学的精髓:以患者福祉为根本,以整合理念为指导,通过高效的协调联络,为患者提供全方位、个性化的诊疗服务。
《肿瘤瞭望》:在您所在的领域,治疗策略方面有哪些重要突破?您的研究团队有哪些新的发现呢?
田艳涛教授:在我的专业领域,治疗策略方面近年来有几个值得关注的重要进展。我一直秉持一个理念:热爱生活、善于科普的学者,其学术道路往往走得更远。因此我们团队特别注重从日常生活场景中汲取灵感,激发创新思维。以晚期胃癌伴幽门梗阻的病例为例,这类患者往往因就诊不及时出现吞咽困难、进食后呕吐甚至隔夜食物反流等症状。通过检查常发现已属晚期胃癌伴转移扩散,失去了直接手术切除的机会。面对这样的临床难题,我们借鉴国内外文献和经验,创新性地采用了类似房屋装修中"空间隔断"的理念——将胃部划分为两个功能区。针对幽门梗阻但胃底部分功能尚存的情况,我们通过微创技术建立消化道通道,将健康的近端胃与肠道吻合,保证患者进食功能,同时让病变的远端胃部"休养生息"。通过这种分阶段、模块化的处理方式,我们首先解决了患者的营养摄入问题。与此同时,内科团队同步进行基因检测,制定包括化疗、靶向及免疫治疗在内的个体化方案。经过数个周期治疗后,我们观察到肿瘤明显缩小,这时再组织外科、内科、影像及病理等多学科团队进行评估,判断是否达到根治性手术的窗口期。当肿瘤与周围组织关系趋于松动时,我们便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手术时机,完成病灶切除。这就好比完成了一次精妙的"房屋改造"——既保留了健康组织的功能,又清除了病灶区域。我将这种治疗模式称为"有故事的手术",它充分融合了现代医疗技术的多重优势:一方面运用腹腔镜、机器人等微创外科技术实现精准吻合,另一方面整合了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等内科前沿手段。
另外我想特别强调两个需要正名的概念:其一是"癌症"这个词被过度妖魔化了。实际上,正如樊代明院士所言,某些类型的胃癌如胃间质细胞癌虽然目前尚无根治方法,但病程进展缓慢,患者可获得长达10-20年的生存期。我接诊过一位胃癌肝转移患者,直到10年后才明确原发病灶,期间患者甚至经历了离婚再婚的人生历程。这说明癌症虽然顽固,但未必立即危及生命,有时甚至可以视为需要长期共存的"伙伴"。
另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概念是"化疗"。公众常将化疗等同于化学武器,担心脱发等副作用而拒绝接受。实际上,化疗本质上是药物治疗的一种形式。很多患者通过规范化疗后肿瘤缩小、症状改善,为后续治疗创造了有利条件。如今在传统化疗基础上,我们已拥有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等更精准的手段。虽然患者常表达"不想化疗,只想靶向或免疫治疗"的意愿,但如何优化组合这些治疗方案,是需要根据循证医学证据来精心设计的。
随着新药研发的持续推进和AI等新技术的应用,我相信即使是晚期胃癌患者也能获得更好的治疗效果,实现长期生存已不再是不可企及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