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根问底2.0争鸣有界丨mCRPC寡进展局部治疗与PARPi/177Lu-PSMA-617排序之辩——郭剑明、邹青教授正反交锋实录

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mCRPC)的治疗选择日益丰富,但寡进展后的方案调整及精准治疗的合理序贯,仍是临床决策中的两大难题。随着雄激素受体通路抑制剂(ARPI)不断前移,进入mCRPC阶段后,治疗更需综合耐药模式、既往用药、分子特征、肿瘤负荷与骨髓储备。本期“刨根问底”特邀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郭剑明教授与江苏省肿瘤医院邹青教授,围绕两个关键问题展开正反辩论:其一,寡进展时能否通过局部治疗延长原系统方案的获益窗口;其二,在同源重组修复(HRR)基因改变且前列腺特异性膜抗原(PSMA)阳性的双重标志物背景下,PARP抑制剂与177Lu-PSMA-617放射性配体治疗应如何排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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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mCRPC)的治疗选择日益丰富,但寡进展后的方案调整及精准治疗的合理序贯,仍是临床决策中的两大难题。随着雄激素受体通路抑制剂(ARPI)不断前移,进入mCRPC阶段后,治疗更需综合耐药模式、既往用药、分子特征、肿瘤负荷与骨髓储备。本期“刨根问底”特邀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郭剑明教授江苏省肿瘤医院邹青教授,围绕两个关键问题展开正反辩论:其一,寡进展时能否通过局部治疗延长原系统方案的获益窗口;其二,在同源重组修复(HRR)基因改变且前列腺特异性膜抗原(PSMA)阳性的双重标志物背景下,PARP抑制剂与177Lu-PSMA-617放射性配体治疗应如何排序。

辩题一

寡进展的处置:局部治疗能否延长原系统方案的获益窗口?

对于全身疾病总体仍受控制、仅1~3个骨或淋巴结病灶进展的mCRPC患者,是采用立体定向体部放射治疗(SBRT)、手术或消融处理局部进展灶,同时延续原有ARPI、PARP抑制剂或其他系统治疗,还是应立即更换系统方案?

开篇立论

维持原方案+局部治疗

郭剑明 教授:我的立场是,在全身疾病总体稳定、仅少数病灶进展时,可在充分评估后保留原有系统治疗,并对进展灶加用局部治疗,包括SBRT、消融,必要时也可考虑手术。手术创伤相对较大,具体方式需结合病灶部位及患者全身状况选择。寡进展更多提示局部耐药克隆突破,而非全身治疗已完全失效。现有研究与临床实践提示,对进展灶实施局部治疗,可能延缓疾病进一步进展及下一线系统治疗的启动。因此,我更倾向于维持原方案,同时积极评估局部治疗的可行性。

部分赞成,但首次进展时应同步评估系统方案

邹青 教授:现阶段,mCRPC寡进展的处理仍缺乏高等级、可直接指导临床的循证证据,因此我部分赞成郭教授的观点。经PSMA PET/CT等影像复核确为寡进展者,可以考虑局部治疗。我在临床中也尝试过对单个进展灶进行放疗并维持原方案,但仅少数患者的前列腺特异性抗原(PSA)得到持续控制,多数患者仍在较短时间内再次进展。这提示局部治疗并非适用于所有患者。在我看来,局部治疗更适合两类情形:一是存在疼痛等局部症状,需要缓解症状、改善生活质量;二是病灶范围明确、局部控制价值较高,如部分软组织或淋巴结病灶。对于少量骨病灶,还应结合症状、影像特征及其他可选治疗综合判断。与此同时,必须区分首次进展与再次进展。首次进展时,应回顾既往内分泌治疗及其他系统治疗的使用情况;若仍有机制不同且证据充分的后续方案,应同步评估更换系统治疗的必要性。耐药克隆可能已具有全身播散倾向,因此,局部治疗不能替代对全身疾病的重新分层。

交锋一

如何界定寡进展:数量、部位、影像,还是进展速度?

郭剑明 教授:寡进展的判断至少涉及病灶数量、进展速度,以及首次还是再次进展三个层面。其中,病灶数量仍是最直观、最重要的基础指标,但不能脱离影像手段、病灶部位和疾病动力学单独判断。除CT、磁共振和骨扫描等常规影像外,PSMA PET/CT有助于发现更微小的病灶。对于再次进展、病灶数量增加或进展速度明显加快者,应提高对系统性耐药的警惕,并拓展治疗范围。若患者为PSMA阳性,也可进一步评估177Lu-PSMA-617放射性配体治疗。总体而言,转移负荷越高、进展越快,尤其合并内脏转移时,仅依赖局部治疗往往不足,调整或强化系统治疗的重要性随之上升。

交锋二

哪些患者不适合“局部治疗后延续原方案”?

邹青 教授:如果出现多部位、快速进展,应首先警惕系统性耐药,不宜仅对少数病灶进行局部“点杀”。此时可结合常规影像与PSMA PET/CT进行评估,必要时增加氟代脱氧葡萄糖(FDG)PET/CT,以识别PSMA表达不均一或更具侵袭性的病灶;若同时存在神经内分泌分化线索,还需进一步完善病理及相关检查,并据此调整系统治疗。对于单个PSMA高表达病灶,局部治疗可能改善局部控制,但能否延长PFS或总生存期(OS),仍需更多研究验证。

交锋三

疗效评价更应看重延迟下一线治疗、PFS,还是OS?

郭剑明 教授:从长期目标看,OS获益最为关键;PFS及延迟下一线系统治疗时间同样具有临床价值,但能否转化为OS获益,仍需前瞻性研究或高质量真实世界数据验证。基于现有证据,对于经过严格筛选的寡进展患者,我仍倾向优先考虑延续原方案并加用局部治疗。与患者沟通时,应如实说明现有证据等级、局部治疗的预期获益与风险,以及更换系统方案的备选路径,由患者在充分知情的基础上共同参与决策。

回合小结

【一致点】

两位教授均认可:经充分影像评估确认的mCRPC寡进展,可将SBRT等局部治疗作为备选手段;在适宜患者中,SBRT具有创伤较小、可实施性较强等优势。

【分歧点】

郭剑明教授主张在严格筛选后采取“维持原方案+局部治疗”;邹青教授则强调区分首次与再次进展,并在首次进展时同步评估更换系统治疗的必要性。其临床经验提示,单纯局部放疗的PSA控制可能有限,获益窗口也存在较大个体差异。

辩题二

双重标志物下的序贯:PARP抑制剂与177Lu-PSMA-617如何排序?

对于携带BRCA1/2或其他HRR基因改变、且PSMA PET阳性的mCRPC患者,PARP抑制剂(PARPi)与177Lu-PSMA-617放射性配体治疗(RLT)应如何排序?决策应主要依据基因类型、既往ARPI或紫杉类药物暴露、骨髓储备,还是疾病进展速度?


开篇立论

正方丨条件允许时,可考虑优先177Lu-PSMA-617

邹青 教授:目前尚缺乏高质量头对头研究,能够直接回答PARPi与177Lu-PSMA-617的最佳先后顺序。既往临床实践中,PARPi上市较早,许多HRR基因改变患者先接受PARPi,进展后再使用177Lu-PSMA-617,仍有部分患者获得缓解,安全性总体可管理。近期真实世界研究也提示,177Lu-PSMA-617治疗后,部分患者仍可从后续系统治疗中获益,但这些结果尚不足以确立最佳序贯。随着177Lu-PSMA-617适应证逐步前移,其在更早阶段应用的可行性得到进一步支持。基于上述趋势,在PSMA高表达、疾病负荷较高且治疗条件允许的患者中,我倾向考虑优先使用177Lu-PSMA-617。

反方丨基因驱动优先,BRCA1/2突变者先用PARP抑制剂

郭剑明 教授:我的观点是优先依据驱动性分子标志物选择治疗。对于HRR基因改变,尤其BRCA1/2突变,已有相应靶向药物及较为明确的循证依据,包括PROfound等研究。因此,这类患者应优先考虑PARP抑制剂。对于ATM等非BRCA HRR基因改变,PARPi的获益通常不如BRCA1/2突变人群稳定,此时可结合PSMA表达、既往治疗、疾病负荷与进展速度,在PARPi和177Lu-PSMA-617之间进行个体化选择。若无可靶向的HRR基因改变,同时转移负荷高、进展迅速且PSMA阳性,则应更积极评估177Lu-PSMA-617。

交锋一

BRCA与非BRCA HRR改变是否采用相同排序?检测结果不一致时如何处理?

邹青 教授:听完郭教授的分析,我愿意进一步修正最初的立场。BRCA突变,尤其BRCA2突变,通常提示更具侵袭性的疾病生物学,也是在既有PARPi研究中获益相对明确的人群。若能在患者一般状况和骨髓储备较好时尽早使用有效的靶向治疗,可能更有利于延长疾病控制时间。对于联合治疗,我认为具有探索价值,但目前仍应置于临床试验或严格研究框架下,不宜直接视为常规方案。非BRCA HRR基因改变的获益异质性更大,排序更需要个体化。

在检测策略方面,组织检测仍是重要基础;但不少患者病程较长,既往组织可能不足、质量欠佳或无法再次取材。PROfound研究的生物标志物分析表明,循环肿瘤DNA(ctDNA)可作为组织检测的重要补充,尤其适用于组织不可及或不充分的患者,但其检出能力会受到ctDNA丰度、变异类型等因素影响。当组织与ctDNA结果不一致时,应结合取样时间、样本质量、肿瘤负荷及既往治疗综合判断;必要时重复检测,并通过多学科讨论明确治疗依据。PSMA PET反映的是靶点表达,与基因检测回答的问题不同,两者应互为补充,而不宜简单地以“结果一致或不一致”进行比较。

交锋二

既往化疗、骨转移负荷与骨髓储备应如何影响排序?

郭剑明 教授:联合治疗在理论上具有吸引力,但骨髓安全性是必须正视的核心问题。PARP抑制剂与177Lu-PSMA-617均可能引起骨髓抑制和其他血液学毒性。对于既往接受过化疗、存在广泛骨转移或骨髓储备较差的患者,应在治疗前充分评估血细胞计数、输血需求、既往毒性恢复情况及疾病累及范围,并在治疗过程中密切监测。两类治疗的风险不能简单一概而论。对于BRCA1/2突变且血液学指标允许的患者,我仍倾向先使用PARP抑制剂;若疗效不佳、不能耐受或出现进展,再评估177Lu-PSMA-617。

交锋三

先用PARP抑制剂是否影响后续RLT耐受性?反向序贯又有哪些未知风险?

邹青 教授:两类治疗都可能造成骨髓抑制。前列腺癌患者多为老年人,经过长期、多线治疗后,骨髓储备往往已经下降,因此无论先选择哪一种治疗,都可能影响后续方案的可实施性。临床决策必须个体化。例如,对于BRCA突变丰度较高者,可先使用PARP抑制剂,并根据PSA、影像学变化及血液学耐受性动态评估;待疗效不足或疾病进展时,再讨论177Lu-PSMA-617,而不宜预设机械、固定的交替顺序。

我曾为少数患者实施177Lu-PSMA-617治疗。其中一例患者PSA超过900 ng/mL、一般状况较差,伴广泛骨转移和“超级骨显像”(superscan),同时存在重度贫血,通常不属于临床试验的典型入组人群。经充分评估和沟通后,患者接受了一次治疗,短期内PSA明显下降,血红蛋白亦未进一步恶化。这个个案说明,真实世界患者的反应可能具有较大差异,但个案经验不能替代循证证据,也不能外推为常规选择。当前仍缺乏直接比较两种序贯策略的前瞻性头对头研究,这正是未来需要回答的问题。

回合小结

【一致点】

两位教授均认可:BRCA与非BRCA HRR基因改变不宜采用完全相同的排序逻辑;无明确可靶向HRR改变、肿瘤负荷高、进展快且PSMA阳性的患者,可更积极评估177Lu-PSMA-617。PARPi与177Lu-PSMA-617均可能产生血液学毒性,序贯决策必须结合既往治疗与骨髓储备高度个体化。目前仍缺乏直接比较最佳顺序的前瞻性研究。

【分歧点】

郭剑明教授以基因分型为核心,主张BRCA1/2突变者优先使用PARP抑制剂;邹青教授起初基于177Lu-PSMA-617应用前移的趋势,倾向在条件允许时优先使用该治疗,随后认可BRCA突变患者应尽早接受PARP抑制剂,并提出联合策略值得在临床试验中进一步探索。

专家总结与展望


邹青 教授:结合今天两轮辩论,我首先重申对寡进展的处理立场。我部分赞成郭教授“维持原方案+局部治疗”的思路,但更强调个体化的病情评估:经PSMA PET/CT等影像复核确为寡进展者,可考虑局部治疗,尤其适用于存在疼痛等局部症状、或软组织与淋巴结病灶等局部控制价值较高的患者。从我的临床经验看,单纯局部放疗的PSA控制可能有限,因此必须区分首次进展与再次进展——首次进展时应回顾既往内分泌治疗及其他系统治疗的使用情况,若仍有机制不同且证据充分的后续方案,应同步评估更换系统治疗的必要性。耐药克隆可能已具有全身播散倾向,局部治疗不能替代对全身疾病的重新分层。

关于PARP抑制剂与177Lu-PSMA-617的排序,我起初基于该治疗适应证逐步前移的趋势,倾向在条件允许时优先考虑177Lu-PSMA-617;但听完郭教授以基因分型为核心的论述后,我愿意修正最初的立场——BRCA突变,尤其BRCA2突变,获益相对明确,若能在患者一般状况和骨髓储备较好时尽早使用PARP抑制剂,可能更有利于延长疾病控制时间;联合治疗具有探索价值,但目前仍应置于临床试验或严格研究框架下,不宜直接视为常规方案。总的来看,序贯决策必须结合基因分型、肿瘤负荷、既往治疗与骨髓储备高度个体化,而不能预设机械、固定的顺序。展望未来,我特别期待治疗前移:一是术前新辅助治疗,若能在疾病早期更好地控制局部进展期患者,就有机会减少或推迟进入去势抵抗阶段;二是初诊分层前移,即使已发生转移,也应尽早结合PET、BRCA等基因检测和病理分子分型综合评估,一旦发现可干预的异常即尽早介入。随着新药、新疗法不断发展,我对提高患者长期生存持乐观态度。

郭剑明 教授:结合今天两轮辩论,我重申我的核心立场。关于寡进展,我坚持在全身疾病总体稳定、仅少数病灶进展时,维持原方案并对进展灶加用局部治疗——寡进展更多提示局部耐药克隆突破,而非全身治疗完全失效;病灶数量仍是界定寡进展最直观的基础指标,当转移负荷越高、进展越快,尤其合并内脏转移时,调整或强化系统治疗的重要性随之上升。从长期目标看,OS获益最为关键,PFS及延迟下一线系统治疗时间能否转化为OS获益,仍需前瞻性研究或高质量真实世界数据验证;与患者沟通时,应如实说明现有证据等级、局部治疗的预期获益与风险及更换系统方案的备选路径,由患者在充分知情的基础上共同参与决策。

关于序贯排序,我坚持以基因分型为核心:BRCA1/2突变患者已有相应靶向药物及较为明确的循证依据(如PROfound研究),应优先考虑PARP抑制剂;对于ATM等非BRCA HRR基因改变,获益通常不如BRCA1/2突变人群稳定,可结合PSMA表达、既往治疗、疾病负荷与进展速度个体化选择;若无明确可靶向的HRR改变,同时转移负荷高、进展迅速且PSMA阳性,则应更积极评估177Lu-PSMA-617。骨髓安全是必须正视的核心问题,PARP抑制剂与177Lu-PSMA-617均可能引起骨髓抑制,对既往接受过化疗、存在广泛骨转移或骨髓储备较差的患者,应在治疗前充分评估血细胞计数等指标,并在治疗过程中密切监测。从临床总体人群看,前列腺癌患者中HRR基因改变比例相对有限,而PSMA阳性患者更多,因此我认为PSMA阳性患者的放射性配体治疗具有较大的发展空间。当然,177Lu-PSMA-617目前仍面临费用较高、可及性有限等问题,现有研究虽显示OS有所改善,但与临床实际需求仍有距离,未来还需继续探索更合适的治疗时机与组合,进一步提高患者的长期获益。

投票

结合本场专家正反辩论,诚邀各位临床同道参与投票,分享您的临床决策倾向!

1:mCRPC寡进展,局部治疗能否延长原系统方案获益窗口?

A. 可以,全身病灶稳定前提下,维持原系统方案联合局部治疗

B. 不可以,寡进展提示存在耐药克隆,应优先评估更换系统治疗

2:HRR基因改变且PSMA阳性mCRPC,优先选择何种治疗?

A. 优先PARP抑制剂,遵循基因驱动治疗原则

B. 优先177Lu‑PSMA‑617放射性配体治疗,依据肿瘤特征选择

(本文根据“刨根问底2.0”学术辩论录音整理,仅供医学专业人士参考。文中专家观点仅代表其个人学术见解,不构成临床诊疗建议。)

郭剑明 教授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泌尿外科主任

二级教授、博导、主任医师

中国医师协会泌尿外科分会常委

上海市医学会泌尿外科分会副主委

上海市抗癌协会泌尿肿瘤专委会副主委

CSCO前列腺癌、尿路上皮癌专委会常委

中国抗癌协会CACA泌尿系统、男生殖系肿瘤专委会常委

海峡两岸医药交流协会泌尿外科分会副主委

中国老年保健协会泌尿外科与男科学专委会副主委

《中华泌尿外科杂志》编委


邹青 教授

主任医师、硕士研究生导师

江苏省肿瘤医院

中国抗癌协会泌尿男生殖男生殖肿瘤专委会常委

中国抗癌协会泌尿男生殖肿瘤专委会微创学组副组长

CSCO前列腺专委会常委

江苏省抗癌协会泌尿男生殖肿瘤专委会主任委员

江苏省医师协会泌尿外科专委会常委

江苏省医学会泌尿外科专委会常委

CSCO前列腺癌指南编委CUA前列腺癌指南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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